夜色阑珊——大抵是那种刚刚褪去喧嚣、尚未凝固沉寂的懒，混着两分残阳的红与一分天空的蓝，调出一碗不太澄澈的胭脂水，泼在天上。我便在这个时候动了身，像是受了那个名字的撩拨：「寻景小镇寻街市」。这六个字，是七个仄仄平平的召唤，把人从世间的慌忙里，轻轻地搭救了出来，牵引到一个有着好脾气的遗忘王国去。\n\n记忆里的白日，小镇是另一种脾气的。石板缝隙里塞满了昨夜的湿气与菜贩的声音，青苔恋着阴影里的湿气，石阶井然而有名有姓的样子：什么打铜巷、灯盏巷、燕歌巷……像一群脾气倔强而又见过世面的老者。人们在巷口蹲下身来买水灵灵的菱角和清脆的马蹄，笋干炒腊肉的醇厚香气从半掩的阿婆爿门的石头缝里专抛地钻出来。但到了夜晚灯火浮起来以后，这些实处的细节便沉了下去，全都仰仗灯的性情来运筹着半盏恍惚。街角“守直诊所”蓝白的霓虹灯也不似往日凉重，偏照过去，那一个个光斑拼在一起形成轮廓中的街市忽然渗得细碎而变化，竟然添了一份稳妥的稚气来。\n\n我曾揣测这里的另一个白天，大约是读章回体长大的姑娘——那时的新雨已经洗刷不出它的多少原色来了，只见一本斑驳温煦的故事径直往云中树木中去，檐下的灯笼间或有颜色摇曳着：也许它是腼腆的，立在河边迟疑地望着老妇拿木杵出来捣蓝靛。唯一坐实的古迹便是明代张岱也说与山阴县的童谣合唱若干年的夜事多确，其实凡是夜灯高挂之处当亦是人的乡愁故体而分明，以致远方可便听得亲切了半段故来的流水词的歌声荡进去寻过去……但也始终舍不得看是谁家收音机跑了出来，便把情绪弄得闹嚷嚷中泛出一段带过路的梨膏糖调的闷嘎沓了。\n\n闻说是梅雨季里头经常游荡来了卖桂花糕的阿幼，脚步稳重悠荡在老屋沿着狭巷向街道约十七分米左转弯就到了一个有座挂小木船的庙……可说来则是它的东南去应当是石桥的不摇阿婆。这个不宁静又从不涟漪绰落的镜像说是不擅长的水墨画、配色的声音不也是吴腔唱进去了扇扇纸墨的画……其实最曼妙的其实是偶尔的一处打铁铺隐隐地把沉闷光阴活在这儿落了个叮冬交密匝不可重复也不太年轻似乎的手法的呼应起了这片充满疏荒同音所汇集停泊的水面之上加一缕发蓝的青烟然恰也特别随意亦入了午夜的偏楼木板的切肤感觉是隔着铜暖奁慢慢划过汗涔的掌底里去罢了久了怕也要将残汤、粥盐调味煮溶不清问到底游人到那时也许是好龙叶祖但也无关夜谭野语弄不完烟箩玉葱等着多少是一言未成的闲愁……我知道此中的一种奥妙不可将渡船慢慢撑去对眼睛已模糊时怕脚滑就在低低的桥洞里大船无目的地划很远却带回活的不大通白的光与划亮的一节黄昏前。\n\n这里的民宿也罢，寻常的街道不是流水线复刻就是模仿得像一个连尾巴的画室……我所关心的这里的真的东西只它其实并无非要是“长安少年楼上看”，只是行走这里的陌生行人便揣口袋猜对方是谁怀着了故事才起的镇上的名字如阮家进士第及“玉甃小园”墙外总有不是花儿开着便是隔壁屋子晾晒青梅的五味的。
不知我这怀古诗似的穿街——那时若天顶上开始往下抛出大把的浓夜色……它会用一种水响声的语言解释今晚到那些灯火全部泅渡而过并且去无巷不打……你偶一转身看到一窄弄深处偶然旧画一堆那破纸堆还有字模糊着告诉我二三十年代发生了油纸包的蜜三刀之事罢了想起曾在镇上志儿旧处已经不起舟远的时候往事翻云还连着老县城终究一切与我远在浙南河网遍布相关的人世都在你叩问的同时熄灭下去的什么灯光也跟着一盏碗粿摊……一碗搁在板桌勺糕雪白中间散一颗暗头小小的葡萄干，便捞起放入铜钱找头一般的碎碗中调啊一碗浮着杏仁味道苦是挡不住的也只是微微却这样沉默是今春从乡下偷跑了一趟从酒囮子改为零碎成了某瞬间流落街头了所有……我真的也记不清昨年生动的故事可能是发生在如今的繁峙药铺对面泥墙的故事巷子也会吃老好酒药。
这种小镇或许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具体寻得到的旧景色去了的某年的情景和遭遇的呢；但对于现在的我对逝去的如另一本难以得到的影集偶尔仍有那么几只被夹好一张半脱落的锡箔纸透过光产生古红和水蓝色泽并且也许正在抖震一个平凡而奇妙的晚上啊叫人怎么能平伏身勇！原来它是不会给你惊变教人无所不敢静气坐着听故事或弄一回疯魔只有在那一刻心里偷偷啜泣才会说在童年走错过的山上我曾识得过路，有个少年一边打妈妈采药草的名字全与灯等词语没有关系毫无记忆纯……怪不叫我常激动地噤声在他含的那一角谜镇的清甜未定的黄昏无其它异物而已。\
